作者：Dr Thiwanka De Fonseka，Komar 首席可持续发展官，入选 NewInAsia《2026年南亚十大值得关注的行业领袖》
欧洲正在改变服装行业的规则。但值得关注的是，负责将这些规则付诸实践的许多人并不在欧洲，而是在亚洲各地的纺纱厂、面料厂、染整厂和服装制造厂工作。
多年来，时尚行业的可持续发展监管主要关注企业披露的信息，包括碳排放、环境政策、供应商名单以及可持续发展目标。
如今，这一情况正在改变。
欧盟正越来越重视产品本身，包括产品使用什么材料、如何生产、哪些信息需要贯穿供应链，以及产品使用寿命结束后将如何处理。
《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Ecodesign for Sustainable Products Regulation，ESPR）是这一转变的重要组成部分。
根据欧盟2025至2030年工作计划，纺织品和服装被列为优先监管产品类别。包括未来数字产品护照（Digital Product Passport，DPP）义务在内的具体纺织品要求仍在制定中。欧盟委员会目前预计将在2027年第四季度通过相关授权法案。
从法律层面来看，这主要是欧洲的监管事务。但在实际执行中，它很快就会成为供应链必须面对的问题。
例如，数字产品护照可以包含纤维成分、产品来源、维修、再利用、回收以及产品生命周期其他方面的信息。
然而，这些信息并不会在服装进入欧洲市场时自动出现。
必须有人负责生成和核实这些信息，并将纤维、纱线、面料、湿法加工、服装制造直至最终成品的相关数据连接起来。
由于服装行业大量供应链合作伙伴集中在亚洲，这项工作中的相当一部分将在亚洲完成。
亮点
欧盟可持续发展合规的成本，究竟由谁承担？
这是整个行业需要更加公开讨论的问题。
欧洲法规可以对将产品投放欧洲市场的企业施加法律义务。然而，法律责任与实际运营责任并不总是一致。
品牌可能最终需要对产品相关信息承担责任，但大量基础数据却必须由供应链中距离品牌数个层级的供应商提供。
这一问题对服装行业尤其重要，因为其环境足迹很大一部分集中在供应链环节。
以 Komar 为例，我们超过98%的温室气体足迹属于范围三（Scope 3）排放。根据我们2025年的碳排放清单，仅采购商品和服务产生的排放量就约为799,000吨二氧化碳当量（CO₂e）。
对于一家服装企业而言，这并不特别令人意外。
一件服装的大部分环境影响并非产生于企业办公室，而是与原材料、纺织加工、制造、运输、产品使用以及生命周期结束后的处理有关。
当监管要求企业提供更多产品环境信息时，这些要求必然会沿着供应链向上游传递。
风险在于，我们可能只是不断将要求转嫁给供应链上游。
品牌向供应商索取信息，供应商向工厂索取，工厂再向面料厂索取，而面料厂则向原材料供应商提出要求。
最终，总得有人负责收集数据、维护系统、接受评估，并支付管理这些工作所需的人力成本。
这就引出了一个令人不太舒服、却必须面对的问题：
谁来为透明度买单？
如果可持续发展数据正在成为产品的一部分，那么生成可信信息所需的成本，或许也应该成为商业谈判的一部分。
供应链透明度为何不能只靠技术解决？
人们有时会认为，供应链透明度主要是一个技术问题。
只要购买一套可追溯平台，将供应商连接起来，整条供应链似乎就能立即变得透明。
但根据我的经验，现实很少如此简单。
平台可以整理信息，却无法凭空创造原本不存在的信息。
一家一级（Tier 1）服装制造商可能拥有完善的环境管理系统、能源使用记录以及化学品管理数据。
然而，当我们进一步追溯至规模较小的面料厂或原材料加工商时，情况可能截然不同。
数据可能只保存在电子表格中。电力消耗数据可能仅能反映整个工厂的用电情况，而无法分配至具体产品。材料认证文件也可能与商业信息分开保存。
不同客户还可能要求供应商以完全不同的格式提交相同的信息。
这正是下一阶段供应链可追溯性面临的挑战。
从运营角度来看，这要求供应商、系统管理团队和商业团队能够使用共同的语言，并建立相互信任。
工厂需要了解为什么要提供这些信息、信息将如何使用，以及共享信息是否会带来商业风险。
与此同时，品牌和采购企业也必须对这些信息有足够的信心，才能将其用于客户报告，并最终支持产品层面的相关声明。
仅仅向供应商再发送一份问卷，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
可持续发展数据能否成为工厂的新竞争优势？
但这个问题还有另一面。
建立完善环境管理和可追溯系统的工厂，可能会发现这些能力具有商业价值。
多年来，服装采购决策主要围绕三个熟悉的因素展开：价格、质量和交货时间。
我认为，我们正在迈向第四个因素：数据准备能力（Data Readiness）。
这并不意味着可持续发展数据将取代价格、质量或交付速度。
如果一家工厂无法按照要求，以合适的价格、质量和时间交付产品，那么即使拥有出色的环境数据库，也无法仅凭这一点获得成功。
然而，单靠卓越的制造能力，未来可能越来越不够。
能够提供可信的可追溯信息、化学品资料、环境绩效数据以及相关证明文件的供应商，可以帮助客户降低风险。
这些能力可以简化监管合规流程、加快产品开发、增强可持续发展声明的可信度，并减少企业在生产数月后重新整理资料所带来的行政负担。
从这个意义上说，数据正在成为产品的一部分。
随着市场监管日益严格，这些能力可能越来越影响品牌选择哪些供应商作为合作伙伴。
亚洲供应商如何建立可持续发展能力？
我已经在我们的供应链中看到了这一趋势。
在2025年报告周期内，Komar 超过265家一级和二级（Tier 1 和 Tier 2）供应商实现了100%的 Higg 工厂环境模块（Higg Facility Environmental Module，FEM）自评估采用率。
同时，在适用的湿法加工设施中，达到 ZDHC Level 1 或以上标准的化学品配方采用率也达到了87.5%。
这些项目最初是作为环境管理工具推出的。如今，它们正逐渐成为支持产品信息管理的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对于规模较大、管理体系较成熟的工厂而言，这种转型可能带来竞争优势。
但对于规模较小的供应商来说，如果合规成本和复杂程度的增长速度超过其投资能力，它们就可能面临被排除在供应链之外的风险。
因此，品牌、供应商和采购企业必须认真思考如何帮助供应商建立相关能力。
如果行业希望获得更好的信息，就必须帮助供应商建立能够产生这些信息的系统。
衡量可持续发展表现，不等于真正改善环境影响
这一转型还存在另一个风险。
我们可能变得非常擅长衡量可持续发展表现，却未必同样擅长改善实际表现。
如今，服装行业拥有各种仪表板、评分卡、问卷、生命周期评估、工厂环境评估、供应商平台，以及日益复杂的碳核算系统。
这些工具都有其价值。
但仪表板本身无法让染整厂实现脱碳。数字产品护照无法让聚酯纤维自动进入循环利用体系。可追溯平台也不会替工厂安装太阳能电池板。
归根结底，可持续发展必须推动产品生产方式发生实质性改变。
因此，企业的气候战略应始终将衡量与行动紧密联系起来。
数据应该帮助我们判断战略是否有效，而不应该让数据管理本身成为工作的全部。
欧盟新规也在改变服装售出后的责任
监管转型不仅涉及产品信息。
修订后的欧盟《废弃物框架指令》（Waste Framework Directive）要求针对纺织品和鞋类建立生产者延伸责任（Extended Producer Responsibility，EPR）制度。
成员国需要建立相应机制，让生产者为纺织废弃物的收集、分类、再利用和回收提供资金支持。
欧盟还对销毁未售出的服装和鞋类产品实施了限制。相关禁令自2026年7月起适用于大型企业，之后也将适用于中型企业。
这些措施共同开始改变一件服装背后的经济逻辑。
过去，行业的大部分优化工作都集中在产品到达销售环节之前。
而新一轮监管要求企业考虑产品的整个生命周期：材料来自哪里、制造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产品附带哪些信息、可以使用多久，以及消费者不再需要产品时该如何处理。
这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运营模式。
欧洲的可持续发展目标，为何离不开亚洲工厂？
我们很容易将这一切视为欧洲的合规问题。但我认为，这样的理解忽略了更重要的层面。
欧盟可以为进入其市场的产品制定条件，包括进口产品。
然而，监管本身无法创造一个具备可追溯性、低碳化并逐步实现循环经济的服装行业。
真正的转型必须发生在整个供应链中。
当一家面料厂以更清洁的能源替代煤炭，当一家工厂安装可再生能源发电设施，或者当供应商能够将经过认证的材料从上游来源追溯至具体生产订单时，转型才真正发生。
同样，当化学品信息足够可靠，能够追踪产品在加工过程中的情况，以及当采购决策开始认可供应商在这些领域的投资，而不再将可持续发展视为供应商必须自行承担的额外要求时，转型也在发生。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欧洲监管与亚洲制造业之间的关系值得获得更多关注。
从满足合规要求，走向长期战略合作
亚洲工厂不应该仅仅被视为欧洲可持续发展要求的最终执行者。
这些要求能否真正实现其环境目标，亚洲工厂将发挥核心作用。
与此同时，这也带来了机遇。
那些及早投资可再生能源、可追溯系统、环境数据和清洁生产的供应商，可能成为在监管日益严格的市场中经营的品牌更有价值的合作伙伴。
同样，与这些供应商建立真正长期合作关系的品牌和采购机构，也可能比那些仍主要依靠问卷和合规审计管理可持续发展事务的企业更具优势。
因此，未来的采购决策可能不再只围绕三个问题，而是四个：
- 成本是多少？
- 能否达到要求的质量标准？
- 能否按时交付？
- 能否证明产品是如何制造的？
第四个问题可能对整个服装行业产生深远影响。
欧洲或许正在制定许多新的可持续产品规则。然而，这些规则能否真正带来更可持续的产品，在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数千公里之外、远离布鲁塞尔的地方正在发生什么。
它将取决于亚洲各地纺纱厂、面料厂、染整厂和服装制造厂所作出的决策。
可持续时尚的下一篇章，不会只在布鲁塞尔书写，也将在亚洲工厂的生产车间里写下。
关于作者
Dr Thiwanka De Fonseka 是 Komar 的首席可持续发展官，负责领导环境可持续发展及产品可持续发展相关项目。
他与企业内部跨职能团队及外部机构合作，包括 Cascale、ZDHC、BCI 和 Textile Exchange，共同推进可持续发展目标。
他的专业领域主要聚焦于将商业战略与可持续发展实践相结合，并将创新解决方案融入企业运营，以推动全球时尚行业更加负责任的商业实践。
他也曾入选 NewInAsia《2026年南亚十大值得关注的行业领袖》。
亮点
Read the English article he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