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就了18亿新元的补习产业，如今市场趋于饱和
当人们谈论新加坡时，脑海中常会浮现几个典型画面：闪亮的摩天大楼、一尘不染的街道、严明的法律、多元文化、安全稳定的环境、经济的成功 —— 以及几乎不可避免的，对教育的狂热。
新加坡对教育的执念深入骨髓。在这里，学业优异不仅是被鼓励的，更是被期待的。从小六离校考试（PSLE）到“O水准”考试，从在国际评估中屡获高排名，到家长们在WhatsApp群中交流补习推荐，教育已不再只是一个价值观，而是全民执着的目标，对许多家庭而言，更是衡量成功的标准。
然而，在这场追求卓越的旅程背后，是一个日益庞大、却也愈加饱和的产业。对于希望进入这个蓬勃发展的补习市场的新创业者而言，现在的难题不再只是“如何起步”，而是“如何脱颖而出”。
学业潜力 —— 还是压力？
新加坡与“学习”几乎是同义词。其教育体系因严谨与成果而享誉全球。根据2022年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新加坡在数学、科学和阅读三项中皆位居全球第一。
但卓越是有代价的。
学业压力不仅存在于校园之中，也弥漫在每个家庭。孩子们从小就被鼓励在数学、科学和语言等核心科目中脱颖而出。
这种压力在如PSLE和“O水准”考试等高风险全国性考试临近时达到高峰，这些考试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学生未来的学业走向及职业路径。
新传媒（CNA）对1000位五、六年级学生家长的全国性调查显示，99%的家长认为良好的PSLE成绩非常重要。然而，情绪上的负担也极为沉重。调查中指出，85%的孩子感到PSLE带来压力，而64%的家长也表示自己感到焦虑。
这种压力是双重的。家长出于为孩子未来铺路的期望，愿意大量投入学业辅导；而学生则被期望通过考试、补习及课外活动等多方面开发潜力。在一个以绩效为导向的功绩制度中，学术表现成了通往机会的门票。
对许多家庭来说，补习早已不是选择题 —— 而是必需品。
补习热潮背后的经济学
新加坡的教育政策以功绩为核心，这在无意中也推动了补习市场的发展。在2023年的国会辩论中，教育部长陈振声重申：奖励能力与努力是新加坡迈向全球化城市的基石。
家长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CNA的调查发现，60%的家长为孩子安排补习；其中65%的孩子一周参加三到四门补习课，另有6%的孩子参加五门以上。
这股需求催生出一个蓬勃的产业。根据新加坡统计局2024年的数据，2023年补习市场总值约达18亿新元。家庭每月在补习上的平均支出上升至104.80新元，较上一轮调查的88.40新元有显著增长。
对于创业者而言，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市场。补习需求持续、带有强烈情感因素，且具备经济逆周期的抗压能力。
更吸引人的是，这个行业的入门门槛相对较低。相比高度监管的行业，补习中心的合规要求较为简单。创业者可以从自家开始做家教或租赁小空间开展业务，启动资金相对较少。
高需求、低门槛及文化因素的相互作用，使得补习成为许多初创企业眼中的理想选择。但这当中也有隐忧。
市场饱和与竞争激烈
机遇从不缺竞争者。
新加坡超过七成学生接受某种形式的私人补习，全国注册的补习中心超过1,000家。随着市场日趋饱和，差异化变得越来越困难，甚至代价高昂。
传统的补习已无法满足家长的期待。除了刷题与备考，许多孩子还参与各种“非常规”形式的课程 —— 例如声称可激活“右脑”的记忆技巧课、或快速心算法等。
以The Learning Lab为例，该中心早在2014年便吸引了美国私募股权公司Advent International入股，据报道交易金额约为3亿新元。该机构因助学生进入教育部的资优课程（GEP）及综合课程（IP）而闻名，这些项目面向学术表现最顶尖的学生。
其现任首席执行官Hamilton Lau警告称，倚赖传统教学方法的补习中心或将难以生存。若仍依赖反复操练、死记硬背而非深化理解的方式，恐将与教育部逐渐转向“全人教育”的方向背道而驰。
突破饱和：接下来怎么走？
随着新加坡教育格局不断演变，补习产业也必须同步转型。
一个可能的趋势是市场整合。面对高运营成本与激烈竞争，小型补习机构或将被The Learning Lab或Kumon等大型连锁品牌并购，市场最终由少数资本雄厚的玩家主导。
监管措施亦不可排除。尽管前教育部长王乙康在2018年曾表明政府无意禁补习，政府对因补习而加剧的社会阶层鸿沟依旧保持敏感。过度依赖补习，可能削弱“快乐学习”的教育初衷。
但该产业也显示出适应能力。大型补习机构如今更贴近教育部的愿景，致力于激发学习兴趣，同时兼顾学术深度与多元发展。
尽管AI技术崛起引发焦虑，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与哈佛肯尼迪学院的Leong Yoke Leng仍持乐观态度：
“人工智能短期内不太可能取代补习。它可以作为辅助，但绝非替代。”
她的观点也呼应了CNA关于教育领域AI使用的报道，其中指出AI存在准确性不足、缺乏引用来源，以及使用过度的风险。对许多家长而言，人类教师 —— 以及人类的判断力 —— 仍然不可或缺。
创新带来的新机遇
在市场饱和的当下，唯有专业化才能突围。
创业者可以聚焦特定科目、考试等级或特定学生群体，例如专攻PSLE准备、O水准拔尖课程，或为特殊学习需求的学生提供支持。对家长指导的需求也正在快速增长。2025年4月，《海峡时报》主办的Smart Parenting PSLE Prep论坛吸引了超过160名家长参与，显示出家长希望更有效辅助孩子学业的强烈意愿。
科技也为补习模式带来变革。线上与混合模式可显著降低运营成本并拓展覆盖面。Gavin’s Tuition的创办人Dr Gavin Ng几乎全线转为线上运营，不仅节省了租金，还与物流公司合作，将科学实验包送至学生家中，并运用机器学习识别学习盲点。
家校沟通平台也是尚未充分开发的领域。能提供学习进度追踪、定期报告与家长会议的平台，可有效缓解家长对缺乏反馈、关注不足和学生学习状况不透明的担忧。
例如Geniebook Campus等工具，预示着“透明”与“问责”将成为未来补习机构的新竞争优势。
这也契合了Leong Yoke Leng的观点：
“虽然补习中心没有义务提醒学生勿滥用AI，但家长可能对此有所期待 —— 若有需要，相关政府机构可能会介入监管。”
结语：重塑新加坡补习产业的未来
随着科技发展与教育理念的转变，补习中心亟需重新定义自身角色。
补习的未来将不再以死记硬背为主导。真正成功的机构，将转型为全人教育环境 —— 兼顾学术能力、人格培养、批判性思维与情绪韧性。
尽管补习确实能提升学术成绩，但若无节制地追逐“第一名”，势必对学生心理健康与个体成长造成冲击。下一代补习企业将必须在“成果”与“使命”之间取得平衡。
在竞争日趋激烈的市场中，胜出的不会是教学更“狠”的机构，而是那些更聪明、更具人性、更深刻理解教育本质的参与者。
编辑注：
本文由NewInAsia编辑奖学金获得者Eunice Chua撰写。她是一位新加坡作家与研究者，目前在延世大学攻读全球事务与公共政策硕士学位。本文探讨了新加坡补习经济如何映射出教育、创新与家长期待的更广泛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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